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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记·梅妃宫怨

         【喜迁莺】 真成薄命,想牛女无缘,羊车难聘。凤侣鸾俦,当年繁胜,到今何处孤另。绰约三千一任,妬杀凄清谁并。红绡袖,无言独立,两泪盈盈。
        【雁鱼锦】 无端懊恨追往年,向妆台拂镜花如面。宛转料那情不轻变,看他一似凤舞鸾颠。赏疏梅金缕管和弦,昭阳恩自专。那数三千的粉黛空肠断,我道是掌上君王岂有长门怨。
        【二犯渔家傲】那堪,势异时迁,把五云金屋改做了栖门馆。凉风团扇,怎知道冷暖人情换。被君抛长夜独眠,被妃妬相倾万千,被臣谤做卫姜宣。情和怨,将来诉与谁边。扉掩梨云冷暮烟,那辟厢笑咱是个趁东西纷乱的墙外柳,这辟厢笑咱是个逾春夏萧条的江上莲。
        【二犯渔家灯】煎熬,满地碧苔,又奈他斜阳电扫谁恋。明月朱帘惨杀庭院,忽觉西宫火照喧阗。分明难遣,他秦恩椱道,我自拥馀衾小簟。只为那梅亭月上生幽赏,落得蹙损双蛾两泪悬。
        【喜源澄犯】 几回梦里雨云欢忭,惊鸿舞忙吹玉笛,同升辇侍宴。待觉来朦胧,峭然云迷雨离啼着杜鹃。要见只凭假寐还相叙,甚时节,真个团圆,教我怎理花钿。他那里融融春暖承欢地,俺这里寂寂秋归离恨天。
        【锦缠道犯】谩回首,这心肠终须辨冤。口下绕寒泉,岂玉容怀着日影孤妍。殢人的掠鬓宝鸳,侵人的梁间双燕,总好梦也难连。待把黄金倩个相如赋,只恐天高未暇怜。

        《惊鸿记》 事本唐陈鸿 《长恨歌传》、白居易 《长恨歌》、《梅妃传》、唐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 及宋乐史《太真外传》 等,演绎唐明皇李隆基与贵妃杨玉环、梅妃江采萍的故事。天宝年间,梅妃江采萍才艺双绝,深得唐明皇李隆基的宠信。明皇于花萼楼设宴,邀诸王共乐。梅妃跳起自创的惊鸿舞,翩然若仙,举座为之沉醉。汉王暗中对梅妃无礼,事后惟恐获罪,与驸马杨回、太师杨国忠密谋定计,献寿王妃杨玉环以迷惑明皇。杨妃很快就获得明皇的爱宠,进谗说梅妃与太子私通,明皇信以为真,将梅妃贬往幽宫。杨妃与明皇恩爱逾常,两人于七夕之夜在长生殿盟誓,愿生生世世皆为夫妇。明皇沉迷酒色,疏于朝政,安禄山乘机起兵谋叛。帝妃为避战乱逃离长安,途中发生兵变,佞臣杨国忠被杀,杨妃也被迫自缢。乱平,明皇自蜀中返回长安,日夜思念梅、杨两妃,后在玄都观中与避难的梅妃相遇,得以再续前缘; 又得仙人相助,召来杨妃之灵,幽明暂叙,更觉相思无限。


        梅妃是 《惊鸿记》 中着力描摹刻画的主要人物之一,这里所选的套曲表现了她被打入冷宫后幽怨与凄凉交并的忧伤心绪。首曲 【喜迁莺】 以 “真成薄命,想牛女无缘,羊车难聘” 开始,点明了冷宫生活的悲凄和孤独。句中 “牛女” 系指传说中长久分离的牛郎织女; “羊车” 典出 《晋书·后妃传》,晋武帝在后宫“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这里的 “牛女无缘” 意谓自己与明皇两相暌隔,情缘已断;“羊车难聘” 则是说幽居禁宫,再也等不来皇帝的车驾。梅妃虽自伤 “薄命”,但在其意识中,造成她 “牛女无缘” 不幸命运的根本原因不是别的而只是 “羊车难聘”,君恩断绝。言念及此,伤感的语气中不免透出些许怨望之意。“凤侣鸾俦,当年繁胜,到今何处孤另” 几句将当年得宠时花繁锦盛的日子与现在幽宫独处的清冷生涯相对比,更加鲜明地突出了梅妃内心的凄苦。“绰约三千一任,妬杀凄清谁并” 照原格律为两个六字句,而按意思断句却应作 “绰约三千,一任妬杀,凄清谁并”,这种内容与格律不相协调的状况在诗词曲等韵文中是常会遇到的。“绰约三千” 数句是梅妃的自我慨叹,意思是说如今我的清冷悲凄无人能够体会,想到风姿绰约的后宫三千佳丽还在那里献媚邀宠,互相兴心嫉妒,也就只能由她们去了。曲末的“红绡袖,无言独立,两泪盈盈” 几句则以简炼的言辞勾画出一个深宫怨妇的动人形象,生动含蓄,情韵悠长。
        【雁鱼锦】 和 【二犯渔家傲】 两曲紧接前文思绪,具体铺陈昔年专宠的得意情事和现时沦落的狼狈处境,以懊恼悔恨的意绪追溯前缘,逐渐沉入对往事的深情回忆。“赏疏梅金缕管和弦,昭阳恩自专” 两句回忆当年与明皇同赏梅花、奏乐舞蹈的情景。“金缕” 是 “金缕曲” 的略语,这里用作乐曲的代称; “昭阳” 为汉代宫殿名,借用来指唐宫。“昭阳恩自专” 即是说唐宫中宠爱集于梅妃一人之身。“那数三千的粉黛空肠断” 句以诸多后宫佳丽因难获君王恩宠而 “空肠断” 的景况来陪衬梅妃 “昭阳恩自专” 的荣耀,“我道是掌上君王岂有长门怨” 句则以长门怨的故实连接上下两曲。“长门” 也是汉代宫殿名,汉武帝皇后陈阿娇失宠后,即被幽居于此; “掌上君王” 为 “君王掌上” 的倒装,系取汉成帝皇后赵飞燕身轻能作掌中舞的典故来与梅妃的惊鸿舞相对应。全句意思是说舞姿出色而大得君王欢心之时,又何曾想到会有打入冷宫的悲剧呢。【二犯渔家傲】 顺承此意,急转而下,尽情倾诉心底蓄积已久的 “长门怨”。“把五云金屋改做了栖门馆” 即意味着原来的藏娇之所随主人的失势而变成荒寂的冷宫。“被君抛长夜独眠,被妃妬相倾万千,被臣谤做卫姜宣” 中的 “卫宣姜”,是春秋时卫宣公的夫人,因与继子淫乱而恶名昭彰。这三句以曲体特有的鼎足对形式具体说明 “冷暖人情换” 的实际状况,因为 “势异时迁”,失去了皇帝的宠幸,梅妃除了必须忍耐 “长夜独眠” 的凄苦以外,还要承受杨妃的妒忌陷害和势利臣工落井下石的恶意诽谤,尝尽了世态炎凉的滋味,不禁怨叹: “情和怨,将来诉与谁边。” 曲末的 “趁东西纷乱的墙外柳”,系以柳丝随风飘摆的景象来形容梅妃不由自主、任人摆布的可怜身世; “逾春夏萧条的江上莲” 是用江上过了夏天的残莲败荷来比喻梅妃盛时已过、境况日窘的尴尬处境。这几句从旁着笔,借幽宫别馆的清寂景色和他人的嘲笑之语映现出梅妃又是惶惑、又是愤懑的复杂心态。
        接下来的 【二犯渔家灯】 一曲由思忆转回现实,通过冷宫荒凉情境与西宫繁盛场景的对比,描绘了一幅苦乐异势、悲欢共存的宫闱图画。“分明难遣,他秦恩椱道,我自拥馀衾小簟” 几句表明了梅妃的态度,明知君王恩义淡薄,另有新宠,不由忧思郁结,只有独自拥被而眠。“只为那梅亭月上生幽赏,落得蹙损双蛾两泪悬”两句,意思是说只因为那天晚上在梅亭月下赏花,无意间与太子相遇,给了人造谣诬陷的机会,这才落到今天愁眉不展、泪眼朦胧的可怜下场。曲中重点描摹 “明月朱帘惨杀庭院” 的冷宫景象,而以简略的 “火照喧阗” 四字表现西宫的热闹场面,既符合梅妃的主观感觉,又不动声色地揭示了宫闱生活的残酷和冷漠。“我自拥馀衾小簟” 一语承上启下,引出下一曲 【喜源澄犯】 中对于梦境的细致描述。根据曲律,此处应用 【喜渔镫】 的曲牌,刊本写作 【喜源澄犯】,当属误刻。这一曲的前三句叙写了梦中的美好光景。这个甜蜜的梦境一方面透露出梅妃对于往日生活的无限留恋及对于明皇重拾旧情的由衷希望,一方面又成为伤惨现实的无情比照。“待觉来朦胧,峭然云迷雨离啼着杜鹃” 两句叙写的是醒来时睡眼惺忪、不辨真幻的情景,意谓欢情爱意恍惚犹在,耳边还响着凄厉的杜鹃啼鸣声,定下心来,方知适才是南柯一梦。紧接着的 “要见只凭假寐还相叙,甚时节,真个团圆,教我怎理花钿” 几句,将梅妃梦醒后的绝望心情铺写得至为真切。意思是说只有梦中才能与明皇欢叙,要真的团圆一时是没有指望的,我装饰打扮起来又给谁去看呢。最后两句暗用杜牧 《阿房宫赋》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之意,以对仗形式再度将得意与失宠的不同情势联系起来进行对比,强化了全曲的悲剧意味。承欢者志得意满,只觉四周一片春意; 失意者心沮神丧,虽同处一地,却已感秋气侵人。这里的季节体验和气候体察说到底只是主观的心理体认,曲辞而有此描写,对人物内心的挖掘已可算是相当深入了。
        套曲最后以 【锦缠道犯】 收尾,将梅妃的一腔哀怨渐渐煞住。“谩回首,这心肠终须辨冤” 两句,说明梅妃对明皇始终存有希冀之心,她也正是靠着这种精神力量的支撑才能忍受住痛苦的煎熬,继续活下去。“岂玉容怀着日影孤妍”,意思是说君恩难邀,容颜再美也是徒劳。这里暗用唐王昌龄《长信秋词》 中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的句意,含蓄地表现出梅妃期盼明皇感念旧恩、再次召幸的一片痴情。“殢人的掠鬓宝鸳,侵人的梁间双燕,总好梦也难连” 三句意谓鸳形饰物交缠鬓边,梁上双燕呢喃低语,扰人清梦,就是要到梦中去同明皇相会也不可得。“宝鸳”、“双燕” 原与人事无干,梅妃对之大加埋怨,正反映了她自己心意的烦乱。“待把黄金倩个相如赋,只恐天高未暇怜” 两句中,梅妃又一次借陈皇后的典故寓示自己身世的悲凉。据说陈皇后被幽禁长门宫时,以千金请当时的大文豪司马相如作了一篇《长门赋》,描写自己独居禁宫的凄凉境况,汉武帝读后大为动容,旧情复炽,与皇后和好如初。梅妃反用此典,说就是买得相如赋,恐怕明皇也不会再回心转意了。“天高未暇怜” 表面上是说苍天高高在上,顾不上来关心我这点小事,其实是以天象征皇帝,意指皇帝喜新厌旧、淡忘前情,委婉的表达中再度透现出梅妃思君盼君又怨君恨君的矛盾心情。
        自古红颜多薄命,宫闱女性的悲剧更是史不绝书。这一套优美的曲辞以感伤的语调、深沉的思致、真切的情感、细腻的描写,将一个闭处深宫的女性复杂的内心世界和盘托出,使人在唏嘘之余,对女性命运问题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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